茯苓Poria cocos

白昼光年(下)

(五)救赎 OATH


“他回来了。”蓝曦臣看着魏无羡。魏无羡穿着大衣,会客室的灯光斜斜的打在脸上,光影交错,魏无羡的脸上没有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盯着蓝曦臣,仿佛做出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一般一字一句的说:“我知道。”


“在舞会时我就认出来了,你们刚刚交手了?”


“嗯。”


两个人同时沉默。


“蓝大哥……你知道江澄的事吗?”


“……”


“他为保我离开而困,为了生存和组织签订协约,每次任务时间只有四天,过了四天,若是暗杀对象没有死,死的就是他。为了报仇和找你,他拼命练习,不分日夜。你是他最后一个暗杀对象,杀了你,条约就到期,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了。”


“我知道。”


“那你还和他这样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你为什么不解释?”


“他要杀我,何必告诉他真相让他难过?不如就这样,带着对我的厌恶,至少不必为我而伤心。”


魏无羡站起来,双眼盯着蓝曦臣,生气的对他吼:“你――!”


蓝曦臣没有丝毫动作,眼眸里的光变得黯淡,他慢慢的对魏无羡说:


“我不会让他死的。”


魏无羡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蓝曦臣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为了江澄,他什么都可以做,包括死亡。


死亡――


多么熟悉的一个词。他们反反复复在生与死 之间徘徊,苦苦追寻一个答案,地狱与天堂在两边,他们置于中间,不知如何去处,只要一个简单的助推,就足以让他们走向一方。


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大,他想起江澄八年的寻找,执着的可怜,若是这样让蓝曦臣死在他手上,他真的就不会痛苦迷茫吗?


有些真相,总会在你所不经意时被发现,然后狠狠的插进心脏,折磨你至死。


魏无羡看着蓝曦臣,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他要想办法让两人都活下来。


两人一句搭一句的聊着天,不知不觉天就亮了,蓝曦臣将魏无羡送出门口,看着对方驱车离开。


魏无羡突然很想去江家旧址,本来打算往姐姐家开的车迅速更换目的地。


“江大,第三天了。”


“我知道。”


绷带一圈一圈的缠住伤口,血液凝成枷锁,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将他层层包围。


江澄突然想起七年前的夏天。


那晚江家上下全部被灭口,鲜血将地板染成暗红色,难以洗净,尸体林林总总的散落在别墅里,其中就有他的父母。


从那以后,江澄的世界只剩杀戮。


他和魏无羡被母亲藏在暗室,他无法想象外面会是怎样的一个阿鼻地狱。痛苦与悲伤让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海水冲进鼻腔,让他身体发冷。


三天后,他和魏无羡才从暗室出来。


尸体被处理干净了,唯有抹不掉的血迹昭示着这里曾经有过怎样一次屠杀。


他们出来后就被组织看上,派人追捕他们。


他们被分别关在两间房间,所幸上课时还能看见对方,靠着高强度训练后的空隙时间他们偷偷规划逃跑,一面因练习而身心俱疲,一面又因逃跑计划而暗自激动。


在逃亡中,他选择用自己的命去换魏无羡的安全。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说不上来是安心,还是绝望。


或许七年前死的不仅是他的父母,还有他的灵魂。


为了活下去,江澄不得不与组织签订协议,谈判桌上他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眼睁睁看着分食者顶着一张狰狞的面孔商量如何处置他。


给他的时间每一次只有四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去的。他从第一次的双手发颤到连续对抗十几人的轻松,身体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疤,他通通不管。在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他甚至会靠安眠药来逼自己入睡。


有时他想,若是醒不过来就好了。


可是他还有未完的信念支撑着继续前行,他还要为父母报仇,和魏无羡姐姐重聚,找到蓝涣。


俾昼作夜的练习让他突飞猛进,任务渐渐能够完美完成,可光是杀手这个职业,就足够让他感到恶心。


他终于还是成了他最厌恶的人。


成为杀手的第四年,他终于找到当年杀害父母的幕后真凶,他散布消息集结起几大公司,一同将温家推翻。


温家覆灭的那一刻,他笑的扭曲,原本应该感到喜悦的心却涌上悲伤,他看着战场上几个年轻人靠着背作战,少年干净的面庞像极了当初的他。


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他趁着夜色,趋行在回去的路上,将自己隐藏于黑暗里。


他是一个夜行人,注定不能拥有光明。


“江大,伤口处理好了。”


女孩的声音打断江澄的思绪,女孩出去后,江澄躺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后穿上衣服想着出门散散心。


城市的另一边,在他家附近有一家龙虾店,他爱吃辣,蓝涣常常带他去那里吃宵夜,自己不吃,就看着江澄吃。


不知不觉的,他就走到了记忆中龙虾店的位置。龙虾店已经搬去了别处,现在换成了一家早餐店,在清晨里忙碌。


江澄站在门口,沉溺于过去。


不远处,魏无羡刚巧看到江澄。


时隔七年,他终于真正的见到江澄了。


江澄转身离开时发现魏无羡已经走近,怕他逃走用手死死攥着他,眼泪一点一点往下滴。


带刺的玫瑰也有柔软的花瓣,江澄哪怕全是伪装也有不敢触碰的温软。


他没办法挣脱。他早就把魏无羡当亲人了。


“江澄。”魏无羡嗫嚅。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你没死,真好。”魏无羡自顾自的说话。


“我找了你七年,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你怎么会轻易死,你那么厉害。”


“姐姐和金子轩结婚了,过的挺辛福,他们有个儿子,叫金凌,性子活泼的很。我重建了江氏集团。”


“姐姐时常提起你。”


“我们都时常想起你。”


江澄不说话。


“当年,不是蓝曦臣自己要不告而别的,蓝家给他下了最后通碟,让他回去继承父业,可他舍不得你,快要放弃继承权给蓝忘机时被他们拿你的性命威胁。他不可能让你受到伤害,所以就决定不告而别,让你伤透心,不要再为他难过。”


“他想你好好活下去。”


“你们谁都没有错,可若是你带着这样的谎言去杀了他,我不知道真相被公布那天,你会有不会堕入深渊。”


“我想会吧。所以我要将真相告诉你。”


“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你。”


“回你们以前的公寓看看吧,他常常有事没事往那边跑。”


“江澄,你会回来吧。”


“或许。”


江澄不能给予他一个肯定的承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承诺。不给魏无羡多余的希望,也许就是给他最大的保护。


他的生死还是未知,没有明天的他怎么追逐梦想。


魏无羡将手松开,刻意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还是这样,从来不肯示弱,不肯认输。”


“我是你哥哥啊。”


“你可以找我的。”


“不是亲生的。”江澄的眼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可是空气酸楚的让他想哭。


“你走吧。”魏无羡对他说。


江澄注视了魏无羡良久,拿着魏无羡递给他的黑色文件夹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分别,还是最后一次重逢。


他沿着记忆走到被他废弃了八年的公寓,公寓里任然干净如初,没有灰尘,一看就知道被人精心打理过。


江澄打开卧室的门,书桌上还是那张他和蓝曦臣的合照。


他拿起相框,手被锋利的玻璃边角划了一道小口子,鲜血瞬间蔓延出来,在玻璃上游走。


房间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蓝曦臣?


他怎么会来?江澄连忙把卧室门关上,只要蓝曦臣一有动作就迅速躲避。


蓝曦臣坐在沙发上,看着江澄所在的卧室。


“阿澄,你在卧室里吧。”


“其实舞会那次我就认出你了。”


“很好,你应该这样。我当初只是为了玩玩而已,没想到你那么天真的相信。”


“我看着你被我骗得团团转,内心不知道有多雀跃。大四了,我要回家族继承企业,比起事业和权力来说你根本不值一提,你没必要找我那么多年。”


蓝曦臣说着刻薄无情的话,眼泪却往下掉,打湿了一大片衣服。他的内心疯狂的叫嚣着不是这样的,他爱江澄,吐出的话却是“这是个骗局”。


为了江澄的余生快乐安稳,他要亲手营造这样一个“不爱”的骗局,让他困在里面,不明所以,只有这样,才能辛福。可谁知道,每说一句话,就仿佛是往蓝曦臣胸前插一把刀,鲜血淋漓


“游戏结束了,我不爱你的。”


“都是你自作多情。”


“我不爱你的。”


“你尽可以杀死我。”


蓝曦臣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的传到江澄耳里。


江澄靠在门上,心里翻涌而起的一层一层痛苦与心酸将他置于冰海的最深处,冰冷的没有知觉。若不是魏无羡告诉他了真相和临走时递给他的关于这些年蓝曦臣的资料,他都快要相信蓝曦臣是个玩弄感情的骗子,恨不得马上亲手用刀刃狠狠的划破他的皮肤,洞穿心脏。


可是他说的话越狠毒,江澄的心就越痛一分。


他究竟还要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


江澄最了解不过蓝曦臣了,那个人说不出这样的话,他只会温柔的包容江澄,而如今,为了让江澄彻底恨他,好不留情不犹豫的杀死他,问心无愧的活下去,亲手撕去真心,换成另一个面容。而他,就要怀着自己最爱的人的仇恨永远被埋葬在地狱。


江澄泪如雨下。


无边的黑暗笼罩着江澄,只有不断奔跑才能勉强生存,明知眼前就是深不见底的泥沼,他仍然心甘情愿的越陷越深。


爱念是泥沼,他甘心画地为牢。


蓝曦臣久久未得到回应,他临走前留下一张字条,写着明天晚上蓝氏集团顶楼天台见。


蓝曦臣走后,江澄捡起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那么熟悉。


尘封的记忆开始苏醒,继之以爱意和生存的欲望,他夹在中间,不知如何选择。


还有最后一天,死亡就要光顾。


为什么留给他的只有这样的选择?


这是一场他不得不打的战役。


(六)重生 UNIQUE


嘶拉。


汽水瓶被打开,燥热的天气尽管是夜晚也不见得消散,汽水甜的像是棉花糖,快速融化在嘴里,翻腾的气泡像极了他澎湃的心情。


衣服上的挂件不小心碰到了扶手,撞出一声脆响。江澄顺手将喝尽的汽水瓶扔进垃圾桶。嗒,嗒,顶楼也没有多高。


推开天台的门,他一人来赴战,蓝曦臣在天台上看着大厦下灯火阑珊的街道,对面楼顶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的脸切割成光明与黑暗两面。


“你来了。”


普通的像是回家的问候。


“我来了。”


沉重的就像壮士出征的告别。


蓝曦臣将手上的枪递给江澄。


“你的三毒。”


江澄接过三毒,那是蓝曦臣送给他的第一把枪,后来在灭门时被弄丢了。


“你失踪后我就找到他带在身上了。”


“用它吧,毕竟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江澄的眼泪又一次汹涌。


他的爱人对他说:杀死我吧。


他只想回答:不!


他没来由的感到怒火。


“蓝曦臣!你装什么骗子?你从来就没有那样骗过我,你究竟要为我撒谎到什么时候?”


“你说过什么事都要跟我说的,我不是小孩子了,魏无羡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明明,明明你可以跟我商量的,为什么不告而别?”


“为了让我恨你,让我杀你来保全自己,你准备把自己贬低的多一文不值?”


“江澄。”


蓝曦臣目光温柔如春风,面容庄严如信徒。


“我爱你啊。”


“你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你错过的七年的风景,要用余生弥补回来。”


“我的爱人,那停留在你耳边的清风,是我寄予你的情语,我的灵魂会伴随你左右,看你所看,听你所听。我会永远陪着你。”


“所以,开枪吧。”


泪水就像无法停止一般,不住的往下流,江澄把枪握的很紧,仿佛用尽所有力量。


江澄将枪慢慢抵向蓝曦臣的胸口。


楼下组织在等待结果,零点时分,他们两个之间必须决出胜负。


杀手的心最冰冷,只有手中的枪最温热。


若要亲手埋葬,不如由他来掘墓。


“砰!”


江澄走下天台,关好门,坐上电梯直达底层。


果然,组织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死了。在天台,你们去检查吧。”


江澄用手帕擦拭枪支,红色液体沿着枪身流下,将手帕染成暗红色。


江澄走出大厦,没走几米,身后“嘭”的一声巨响。


顶楼爆炸,浓烟四起。


江澄看了看手表,指针刚好指向凌晨零点。


江澄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七)黎明 FINAL


“喂,姐姐。”


“阿澄,你现在在干什么?伤好了吗?”


“啊,我?哦,我在和蓝曦臣散步,伤好完了,放心吧。”


“姐姐打电话来了?”蓝曦臣问。


“乱说什么,谁是你姐姐。”江澄瞪了蓝曦臣一眼。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拜拜。”


嘟――江厌离挂断电话。


“难道不是我姐吗?”


蓝曦臣装作伤心的耷拉下头。


“去你的,别闹了。”


两人相视一笑。


“还好最后魏无羡上来告诉我们有办法可以逃脱,不然现在没有人跟我一起散步了。”


一个月前,他和蓝曦臣在天台,正欲开枪时,魏无羡冲上来,告诉他蓝氏集团其实有一个暗道,他已经派人整理出来了,让蓝曦臣从暗道离开,江澄则将枪涂上准备好了的血浆,下去告诉组织任务完成。等到两人一离开,蓝曦臣就可以引爆炸弹。


蓝曦臣没有告诉江澄的是,其实当时他想着只要江澄一离开就马上引爆,以防暴露,至于他自己――他没有想过。


这个故事,他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自己。


因为蓝曦臣从认出江澄开始就着手准备毁灭江澄所在的组织,所以在一天后组织也被蓝家攻破,推翻,覆灭。江澄和蓝曦臣并肩站在遗址,露出了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还好,故事的结尾可以很圆满。


他和江澄行走在余晖下的海边,起起伏伏的浪潮拍打海岸,风吹的声音像海哭。远处的白鸥飞翔在干净的天空,落霞将金色与黄色洒向城市。


尘埃落定后,他和江澄得以真正的重聚,在他们第一次旅行的海边小镇上,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时间好像第一次为他们停下。


隔着一整个青春,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去吃龙虾吧,我们家以前外面的那家搬到这里来了。”


“好。”


夕阳下他们的影子被拉长,延伸,渐渐靠在一起,十指相扣的手不会再松开。


黎明终于到来。


白昼光年

~江澄:杀手 蓝曦臣:蓝氏集团CEO 魏无羡:江氏集团CEO

绵绵:和江澄同在一个组织,搭档 

~江澄开始不知道蓝曦臣是他大学的恋人“蓝涣”,蓝曦臣原名蓝涣,后改名

 

――正文――


汩汩的鲜血是破灭


易碎的爱恋是永恒


我在破灭与永恒里寻找你的身影


(一)瞄准 SMITHEREENS


滴答 滴答


鲜血顺着肩膀流下,被子弹穿过的伤口一刻不停的流血


于是偌大的过道只有这一点声音


被破坏的照明系统,被追逐的两只困兽,在黑暗中追捕者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两个人屏息敛声


滴答 滴答


暗处的猎豹在狩猎,谁若是露出尾巴,嘶——就会被盯上


然后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笼,等待死亡


哟,发现猎物


两个躲在过道拐角处的逃跑者。


“魏无羡,跑——!他发现我们了!”


江澄和魏无羡迅速起身,拖着受伤的身体,疯狂的前行,加速,沿着看不到尽头的昏暗的过道不安的狂奔。


身后成群的猎豹在觊觎。


一点光从前方投过来,精心准备的逃脱计划终于起了作用,门口的守卫已经被引走,希望渐渐扩大,可是身后的噩梦只有百步之遥。


剩下的时间,让一个人安全通过刚刚好。


“快来,江澄,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江澄的大脑飞速运转,难以摆脱的困境反而让他冷静。


他看向魏无羡,少年的脸上就算有灰尘眼眸也是明亮如初的,魏无羡的能力足够他出去重新生活,做出一番大事业。他可以和姐姐重聚,在温润的风里安安稳稳聊上一整个下午,不必困在这样一个地方,带着仇恨此生只能与杀戮做伴。


魏无羡跨出门,正欲回头找稍有落后的江澄,哐的一声——


门关了。江澄没有出来。


组织里逃跑是死罪,他以为江澄落后是体力不支,没想到是早有预谋。


世界再也没有了声音,无边的黑暗迅速包裹全身,将魏无羡拉入绝望的深渊。


梦醒了。


“呼……呼……”魏无羡从床上坐起。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七年前他和江澄被抓进一个杀手组织,逃离时江澄为了他的安全离开而将自己困在里面。魏无羡不敢想江澄会怎样,他找了江澄七年,没有一点消息,就像人间蒸发,亦或是——死亡。


江澄一定还活着。魏无羡在心里默念。


与此同时,城市中心最华丽的酒店。


“江大,最后一个目标出来了,蓝氏集团CEO,蓝曦臣。基本资料送到您房间了。”


“我知道了。”


江澄擦拭着手里的枪支,思绪渐渐飞远。


七年了,没想到他又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就像兜兜转转几年又回到原点一样。他要在这里完成协约上最后一个目标,然后得以自由。


他梦寐以求的自由。


蓝曦臣——杀死他,江澄就能与亲人重聚,或许还能当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过着安稳却让他无比羡慕的生活。


他要和过往告别。


所以,蓝曦臣,必杀。


今晚在蓝家举办的舞会行刺,刚刚好。


江澄用手摩挲着左手的戒指,打通了电话。


“帮我准备一套礼服。”


“好的,江大。”


战役开始。


(二)假面 HYPOCRITICAL


江澄坐在车里,看夜色如何像一瓶晕开了的墨水,点点的渲开天空,染成和它一样的深色,落日的余晖将光芒镀在他身上,明朗而俊秀的脸庞为他戴上伪装。


江澄有着一股让人难以靠近的高傲,年轻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全然不似杀手的冷冽,倒像极了电视剧里的贵公子。只要他不举起枪,就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一个上层阶级年轻有为的富家子弟,就像一朵玫瑰花,高贵,艳丽。


世上有一种毒玫瑰花,带刺,若是强拿,刺就会破开皮肤,将致命毒素引入血液,冷冷的看着你心跳慢慢归于平缓,直至死亡。


若是无法胜利,也要同归于尽。


江澄心里有无法化解的执念,他被困在父母的死,七年的杀手生活和青空下那个男孩温润如玉的笑容里,无法逃离。


执念一旦形成,就要用灵魂去化解,所以他将痛苦通通咽下,将执念养成毒素,一点点侵蚀心脏,活成一朵带刺的毒玫瑰。


外表是他的伪装,破碎是他的内里,执念支撑他活下去,拼尽全力求一个结果。


狠毒无情。


谁也不知道,玫瑰花曾经也只是玫瑰花,江澄曾经也只是江澄。


只是执念成狂,无路可退。


江澄从跑车上下来,穿着精心定制的西装,衣冠 楚楚,温雅有礼。


他拿着红酒,游离在人群中,借此四处观察环境,再顺便找找他的小猎物。


“先生,本次舞会是假面舞会,请您戴上我们为您准备的面具。”服务生端着面具走过来,不少面具镀了金边,想来蓝家花了不少功夫。


啧,麻烦。


江澄心里暗骂,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随意选了一个不起眼的面具便道谢离开。


“来了,江大,在你右前方,白色镀金羽毛,蓝白西服。”


耳机里传来绵绵的声音,江澄很快锁定了目标人物。


很好。江澄慢慢踱步过去,手探向衣服里的枪。


突然,一个人撞到了他的肩膀,他被迫停下。


“抱歉,小孩子不懂事撞到您了。”


这个声音!


不会有错,哪怕是魏无羡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面前这人就是魏无羡无疑。


江澄心里警铃大作。


江澄露出客套的笑容,隐藏在面具后的脸在光影变化下变得虚幻,他摇了摇头便快速离去。


魏无羡没有动作。


幸好。


江澄沉下心来,强行把注意力放在蓝曦臣身上,手慢慢握紧枪柄,和蓝曦臣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


猎豹弓起身体,露出尖利的爪牙,目光锁死猎物。


一步,两步。


被盯上的猎物假装天真,静待狩猎者靠近,然后一枪洞穿他的心脏。


一步,两步。


丛野里显出猎豹的身影,慢慢靠近没有声音,枪支握在手上,上了膛的子弹等待号令。


一步,两步。


猎物用手悄悄拿起腰上的手枪,趁着和别人交谈,偷偷传递消息。


一步,两步。


“砰!”


“抱……抱歉先生,我……我马上把您的衣服拿去清洗。”


就离蓝曦臣几步之遥了,一个服务生却端着酒撞过来。


杀手的直觉让江澄无法相信这只是个意外,在看到服务员隐藏在外服下的蓝色衣角和被红色丝绒布隐藏的小刀若隐若现的轮廓时,他确认了猜想。他记得,只有蓝家人穿在里面的是蓝色衣服。


他被发现了!


暴露了身份的杀手难以存活,光明之下黑暗无所遁形,现在,他就像那片阴影,如果不逃,必定消散。


江澄顾不得其他了,转身就沿着之前定好了的离开路线飞奔。


绵绵的声音在耳机里略显焦虑,快速的向江澄报出路线以及敌人的方位。


追捕的人顷刻间聚集了几个小队,从各个方向向他涌来,训练有素,一定是事先有准备。


该死,大意了。


江澄利落的解决掉一个人,继续奔跑。


他的肩膀在打斗时中弹,鲜血层层蔓延染红西服,不断的向外扩散。


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和魏无羡逃跑的夜晚,只是这次他不会再那么弱小无助,七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快速成长,组织里只有服从没有拒绝,要想活命,就要完成任务,就算是更危险的境遇他也遇到过,更何况现在。


江澄摆脱掉敌人,上车打开跑车引擎,绝驰而去。


他回到组织时绵绵已经在等他了,江澄脱下西装外套,紫色与红色交融在衣服肩膀处的纹理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在快昏迷的最后一秒,江澄几乎是怒吼着对绵绵说:“给我查蓝曦臣,把他祖宗八代全给我查出来!”


下一秒,疼痛让他昏死过去。


“蓝总,刺杀的人跑了,我们没能追到,抱歉,他……”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蓝曦臣站在大厦顶楼,温和的笑容凝成冰霜,那个人用的那把枪是他送给江澄的,全球限量版,不会有第二个人,加之和江澄相似的身形,在面具下依稀可见的眉眼,他确信,他找了七年的人回来了。


江澄。


蓝曦臣嘴角浮出笑容。


(三)永恒 IF


江澄拿着手上更为详细的资料,露出玩味的笑容。


没想到这人和他是一个大学的。


笑容在看到“蓝涣”两个字时彻底消失。


“蓝曦臣,原名蓝涣,大学毕业后改名,成为蓝氏集团CEO,注销原身份。”


之后的所有辉煌记录再也看不见,江澄死死的盯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


江澄浮起一丝苦笑,原来如此。


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天,天气晴朗的刚刚好,他踏进大学校园,在门口遇见了大二来迎接新生的蓝涣,温柔的笑容和轮廓分明的眉眼,蓝涣站在他面前,问他要去哪里。


江澄看着蓝涣,阳光暖暖的洒在他身上,恰到好处的笑容,衣角被清风带起,显得他那么与众不同。


江澄因此记住了蓝涣。


后来他和蓝涣慢慢熟悉,过了两年便成为了恋人。


大三那年的冬天冷的快要将空气凝成霜,他有时因为要交报告时间来不及,就常常让蓝涣帮他带午餐。


接过食物,热腾腾的饭菜极大的安慰了他的胃,吃饱了的猫咪心满意足的躺在沙发上休息。


“报告完成了吗?”


蓝涣笑起来,目光温柔。


就像是雾迷了他一身,空气里全是少女才有的粉色泡泡,轻得一戳就破,然后肥皂水嘀嗒嘀嗒的往下渗透。


往江澄的心里渗透。


“完成了。”


江澄报之以相同的微笑。


少年的笑是真正的笑,纯真的,无垢的,各自的沉默是岁月安好,不是无话可说。


那时的江澄只是江澄,他们只是他们,玫瑰花没有带刺,爱情也没有杂质。


只是为什么后来,他们都输给了命运?


大三那年,蓝涣不告而别,从魏无羡口中听到蓝涣去外国留学的消息时江澄正在做实验,拿着试管的手一抖,试管里的液体瞬间泼洒出来,将白色衬衫染上蓝色。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都已经快登机了吧。”


江澄拿上外套,问了蓝涣的航班,联系好司机就往机场追。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不告诉我?江澄到机场时,蓝涣坐的飞机刚刚从机场出发,震耳的声鸣盖过所有声音。他望着隐入云层的飞机,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


心脏一阵抽痛,眼泪就这样掉下来。


他始终不相信蓝涣会随随便便没有任何理由的离开,这么多年来,就算是在杀手组织里,他还是不停的寻找蓝涣,希望得到一个结果。可是多年后他再查蓝涣时,却只有“查无此人”四个字。


他不明白。


如今他明白了。


原来不告而别,是掩饰。


那么爱,是不是撒谎?


被骗的人傻傻的兜在原地,欺骗的人冷冷的在旁漠视,是不是只有谎言被戳穿,被骗的人死去,才会让他感到慌张。


或许是意料之中的慌张。


那又有什么好慌张的呢?不过是一场游戏,一个骗局,不是该感到好笑吗?


笑他这么天真。


江澄默默的看完所有资料,泪水一点一点的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他合上文件夹。


庄重的就像祷告的信徒合上《圣经》


执念刻进灵魂,便再难洗脱,若是有一天执念被打碎,灵魂也会随之遗缺,巨大的悲伤化成的河流将会将他淹没。


执念是他的牢笼,爱念是泥沼。


原来泥沼下面,就是牢笼。


江澄打听好蓝家的内部结构,拿上蓝涣送给他的“紫电”,带上面具,一人前往。


(四)厮杀 PARADOX


江澄拐进绵绵为他找的一条暗道,弯弯曲曲的过道像极了潮湿的地下水道,不知道多久才能到达终点。


今天是第二天,距离任务截止的时间,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不是蓝曦臣死,就是江澄死。


先下手为强。


大概绕了三十分钟,过道才到尽头,江澄将暗门打开,没想到通向的是书房。


蓝曦臣正躺在沙发上小睡。


江澄压低声音,慢慢靠近蓝曦臣。小刀被他握的发热,手心里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蓝曦臣盖着一床空调被,安静的睡颜像个小孩子。


江澄看着蓝曦臣的脸,果然是蓝涣。他又想起初见时对方的笑容,那么温暖的笑容,会是谎言吗?


十八岁的他们以为三年五年就是一辈子,可是三年五年只是指缝间的事。


他们在岁月中越走越远,远去的飞机,破碎的真心,化作利刃将他们分开,隔离,反目成仇,厮杀成瘾。


肩膀上的伤在隐隐作痛,心口上的伤在慢慢加深。


江澄站在蓝曦臣面前,无力到拿不起刀。


他要如何冷漠的面对心中的爱恋。


快要破碎成鲜血的爱恋。


你不该忘记七年的绝望生活,忘记想要和亲人 重逢的欲望,忘记过去的疼痛与背叛。


江澄在心中默念。



刀已出鞘。


瞄准心脏,一击毙命。半步之遥,岌岌可危。


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蓝曦臣醒了,带着玩味的笑看着他。


糟糕。


江澄将手迅速抽离,沙发上那人从坐垫后面抽出一把长剑,是朔月!


江澄知道这把长剑的锋利程度,更枉论资料上写着蓝曦臣的近身搏斗登峰造极,仅仅十余招,他就有落了下风的趋势。


速战速决!


江澄利落的用刀将对方的手臂划出一道长口子,而对方的剑也在此刻划破他的皮肤,在腰上留下一道痕迹。


对方的剑落了,江澄没办法将蓝曦臣置于死地,他只能逃。


手上的戒指无意间落在地上,闪着异样的光。


蓝曦臣捡起了戒指,未去追逐逃跑者。


甚至帮他撤去了安保。


刺杀者戴上面具掩饰真心,掉落的戒指讽刺的戳穿谎言,那是江澄母亲留给他的戒指。


蓝曦臣用手摩挲着戒指,目光温柔,就像捧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慎之又慎的放进木盒。


他丝毫未在意手上的伤,他只是担忧江澄身上的伤。


就算是江澄要亲手杀了自己也好,就算只能远远的望上一眼也好,只要他活着,什么都好。


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的,亲手奉上又有何不可。


蓝曦臣打通了魏无羡的电话。


“喂。”


“无羡,我想和你谈谈,现在可以过来吗?”


“好,我马上过来。”


时针刚好转到凌晨两点。